在邁向永恆的路上:聖化退休與晚年生活

哲學家克里斯多福・沃爾夫探討人生的晚年階段如何提供獨特的機會,來加深家庭的連結、培養新的友誼,並在基督徒的謙卑與希望等德行中成長。

聖施禮華曾提醒一群年輕人:「你們大多數人正年輕,正經歷那充滿生命力與活力的燦爛時期。但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們無可避免地開始注意到身體的衰退;接著是成熟期的限制,最終則是老年的病痛。」

我們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是天主之愛的恩賜,而「愛只能以愛回報」。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退休與否並沒有根本上的不同,因為我們嘗試將生命的每一刻都奉獻給祂,但情況是不同的。我們在該做什麼事上的決定,已不再受到工作或職業的牽引,反而是受到孩子們在各方面的影響,尤其是在他們離家之後。

當然,退休與晚年時期並非「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們總是希望能善用時間。但我們活動的節奏很可能會有所改變。這可是個絕佳的機會,讓我們以新的方式專注於聖化自己的日常生活。

家庭

對於有幸擁有配偶與子女的人來說,退休是一個機會,可以設法維持或加深與配偶、子女,以及子女所建立的新家庭之間的親密關係。這並不總是容易做到的,因為我們往往是在不同的環境下,探索新的生活方式。

配偶

首先,對我們許多人來說,退休與晚年可以是一個「回報」配偶的時期!我們可以給予配偶在過去忙碌的生活中(或是那些被浪費掉的機會),所無法給予的時間與關注。我們中有多少人,總是把工作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如今,隨著工作相關的要求減少,我們便能夠給予更多的關注。我們還需要察覺配偶特別希望獲得多少、以及什麼樣的關注。很多時候,傾聽與交流正是我們能給予的最珍貴禮物。

與配偶商定雙方都能接受的相處時間長短及方式至關重要,而這往往是一項真正的挑戰。當然,我們都各不相同,對於如何度過越來越多的「自由」時間,可能會有不同的偏好。我們必須抗拒那種總是只自顧自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的誘惑。我們需要培養與配偶共度時光的機會,有時以我們覺得輕鬆愉快的方式,有時則需要犧牲自己的偏好。這通常需要重新點燃那種充滿情感的相互體諒,然而這正是幸福婚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對於年長的夫婦來說,將看電影和電視作為一種消磨時光的「陪伴方式」,可能非常有用。但我們也可能需要努力避免這成為一種浪費時間的習慣。如果我們想看電影和電視,要限制時間,並且看優質的節目。

如果雙方都欣賞藝術,那會是一種很好的共度時光的方式。一起畫畫,或聆聽你們都喜歡的音樂,會很愉快。一起閱讀和討論各種類型的作品也是可行的。好的閱讀能幫助我們進一步增長智慧,並能增進我們以迷人或有吸引力的方式向他人表達智慧的能力。(我發現好的小說往往是特別有價值的讀物。)現在想關注時事並互相討論(務必保持對彼此的尊重!)比起人生較忙碌的階段,可能來得容易多了。

子女

晚年也是與子女發展一種新型友誼的時期——更像是種「平輩的友誼」。我們有絕佳的機會去聆聽他們、與他們分享、欣賞他們的優點、對他們所達成的一切成就表示讚賞。我們也可以(基於我們自己曾有的掙扎,懷著深切的同理心)鼓勵他們克服可能容易犯的錯誤。(適用於所有為人父母者的一般原則是:給予的讚美應是「溫和建議」的五倍或十倍。)

一種特別有價值的對話方式,或許就是討論我們一生中曾面臨的挑戰,以及我們是如何應對這些挑戰的(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經驗,我們都從中汲取了教訓)。當孩子們成長時,他們往往視成年人為「完美」或「已定型」的,通常完全不知道成年人自己其實也在努力成長,並竭力應對生活中的各種問題。讓我們的子女(和孫輩)了解我們在成長過程中——無論是孩童還是青少年時期——所面臨的種種挑戰,對他們而言極有助益。聽到我們曾經犯過的錯誤,以及我們如何試圖應對,對子女來說往往能帶來莫大的慰藉。

此外,很可能會有那麼一天:過去的角色發生翻轉,子女對父母的優缺點有了更平衡的認識,甚至在某個時刻對父母產生同情心,尤其是當父母在身體和心智上的能力逐漸衰退時。對許多年長人來說,這絕非是輕鬆的轉變,但這卻能拉近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距離。

晚年也是與孫輩建立關係的時期:跟他們一起做點什麼、享受他們的陪伴、聆聽他們、認真的對待他們。我們可以用一種他們的父母(我們的孩子)有時因為生活忙碌,而無法做到的方式來陪伴他們。孫子們也喜歡聽聽自己父母親小時候的樣子,包括他們在生活各個方面可能遭遇到的困難。

考慮到現代家庭的高流動性,與子女和孫輩共度時光往往意味著需要長途跋涉,也提供了得在陌生地方待上一段時間的機會。這既令人精神煥發,卻也對體力頗具挑戰。

在晚年能度過充滿感恩與祈求的時光,也許是最重要的。感恩上天賜予我們子女的這份珍貴禮物;為他們一切物質上的,尤其是靈性上的需求祈禱。

友誼

對於珍視友誼的人來說,退休與晚年無疑是與朋友共度更多時光,並結識可能成為朋友的人的絕佳機會。有時,我們誤以為友誼會「自然而然地產生」,因而剝奪了自己本可擁有的機會;其實只要我們刻意去結識並了解他人,便能獲得友誼帶來的豐厚回報。(視配偶的狀況與意願而定,也可能是與其他夫婦建立友誼的機會。)

與一兩位朋友共進午餐或悠閒地喝杯茶或咖啡,可以是深入交流的絕佳場合,甚至自然的融入靈修或使徒維度的話題。與其他退休人士或朋友一起悠閒地打個牌也是同樣的道理。

友誼不必僅限於同年齡的人。培養與不同年齡層或年輕人的友誼也非常棒:包括那些剛開始工作和已婚的人、處於職業中期且孩子正在成長的人、處於事業巔峰的人,以及那些即將步入退休階段的人。

我們無需自詡為「先知」,對形形色色的事大談自己的「高見」。我們友善的交談,可能只是邀請年輕人敞開心扉,聊聊他們在生活中面臨的挑戰。如今許多人沒有太多(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沒有任何真正的)的朋友——那些純粹對他本人真正關心的朋友。如果擁有一個真摯的朋友,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一份巨大的禮物。我們有時可以給他們提供建議,但也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呢!

友誼也為我們提供了另一個選擇,讓我們越來越不沉溺於自我之中。聖若望紐曼曾觀察說:「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們極易變得冷漠無情:降臨在我們身上的苦難、煩憂與失望,都容易磨滅我們的熱忱,使我們變得麻木不仁。」透過與他人的友誼而走出自我,是一份極大的恩典。

工作

我們或許仍會在自己大半生都從事的領域裡工作,繼續從事某些形式的工作。這在提早退休的情況下尤為明顯,我們可能會發現自己依然忙碌,就像全職上班時一樣。但年老的一大恩賜在於,因為工作的壓力大減,我們從人生另一個角度回顧工作時,便懂得怎麼把它「相對化」,不再視之為「世界大事」。「這一切終就會過去的」體悟,幫助我們更客觀更灑脫。

在晚年,我們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的拼命「工作」(當然,我們總是希望善用時間)。我們可以將此視為生命中的「安息日休息」,一個更多敬拜並感謝天主的時機,同時以喜樂的心支持子女及其家庭,特別是透過我們的建議、聆聽與關愛。(我們不妨提醒子女:工作是以在天主內得著最終的安息為目標。)

我們生活在一個民主社會中,但在我們的工作生涯中,除了投票之外,通常沒有時間更積極地參與政治和文化生活。退休後,我們或許能夠較積極地參與公共事務,例如參加會議、寫信,甚至擔任職位。在地的政府單位可能設有各種委員會或團體:藝術、圖書館、公園與休閒委員會,或規劃委員會。

同樣地,在你的城鎮、市區、教會或堂區,可能提供一些為社會上較弱勢者的服務機會,是你在上班期間無法參與的(例如在食物救濟廚房幫忙),而現在可能花些時間在這些「慈善事工」上。許多堂區和教會也在尋找願意協助各種教育計畫的人,這些計畫對年輕人至關重要。

嗜好與其他興趣

從工作過渡到退休,可能也意味著活動與閱讀的焦點,從較為專精的領域(通常與個人工作性質相關),轉向更廣泛多樣的興趣。我們可以努力學習一種新語言、演奏一種樂器,或從事各種藝術創作(溫斯頓・邱吉爾晚年以繪畫而聞名。)如果一個人足夠幸運,擁有相當舒適的退休財務基礎,那麼可能會有更多廣泛的活動選擇。

特別是在退休初期,旅行可能是個絕佳的機會。在我們這個高度流動的社會中,有些旅行是為了探訪住在遙遠他方的家庭成員,這麼多的子女和他們的家庭都住在離父母相當遠的地方。透過探望保持聯繫(特別是有幼兒的家庭,通常很難長途跋涉來找我們),會是很棒的事。當然,隨著年歲的增長,這類的旅行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困難。

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人們應該始終照顧好自己和自己的身體,因為身體是天主賜給我們用來度過人生的工具。在晚年,這通常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包括必要的運動和休息,可能還需要為了各種病痛頻繁地看不同的醫生;這樣我們才能在天主願意我們存留的時日裡,成為有用的工具。

我們需要充足的睡眠、補充水分、適量飲食、遵從醫囑,讓我們能在更長的生命中成為天主忠誠的工具,如果這是祂的旨意的話。

隨著我們年歲的增長,我們一部分的「職責」,就是將晚年日益增加的種種病痛(無論大或小、慢性或偶發性、輕微或嚴重的狀況)都奉獻給天主。我的父親是一位內科醫生,他總是把病人當人來關懷。當我們孩子抱怨某個老人脾氣暴躁時,他會對我們說,「你們應該意識到,對於那些長期生活在疼痛中的人來說,那是多麼艱難。」畢竟,這些不適或疼痛的確是一份恩賜;若能以信德之心面對,便能讓我們有機會欣然承受這些痛苦,同時也讓他人渾然不覺;有時,更能成為子女與朋友眼中的榜樣,展現出基督徒對大大小小十字架的熱愛。

隨著現代醫學的進步,延長了人類的壽命,對越來越多的人而言,一個特殊的十字架便是要面對年老時心智衰退的陰影——甚至包括失智症或阿茲海默症。正如生命中所有不期而遇的十字架一樣,我們只能懷著極大的謙卑,將生命交託在天主手中,接受祂的旨意,並盡可能的尋求靈性的陪伴。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只」是一個十字架的考驗,實際上卻很可能是要倚靠他人、尤其是倚靠天主的契機。這同時也給他人一個機會,特別是家庭的成員,他們藉由這樣的服務而獲得靈性上的成長。照顧高齡且體弱多病的人,對一個家庭而言,雖是艱鉅的挑戰,卻也可能是莫大的祝福。

晚年的靈性層面

隨著年歲增長,我們通常會更強烈地感受到生命有限、餘生可能不會太長。我們可以善用這種對死亡更頻繁的意識、自然而然地放下對世俗成就名望的期待,將目光轉向靈性的目標。

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成為更專注於祈禱的人,變得更加「默觀」。我們的晚年是個絕佳的機會,好好地實踐我們的「虔敬規範」,也就是那些我們分散在一天當中,為了與上主保持連繫的靈修操練。過去在職場生涯中,我們有時會養成了只求「把事情搞定」(草草了事)的壞習慣,只為了能盡快回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上。如今,隨著工作的重要性或急迫性驟減,我們可以更全然更心平氣和地與天主同在,耐心地、不慌不忙地做我們的靈修操練,享受這些與我們天父更加親密的時刻。

我們永遠不是「完美」的人,始終在努力提升自身的品德,而年老時也有它獨特的挑戰。

在某些人身上,可能是在節制方面需要稍加奮鬥。他們可能過度關注滿足自己對美食的慾望。懷著感恩之心偶爾為之,並無不妥,但這不應成為我們每日的當務之急。

晚年是一個學會超脫的時機。當我們準備離開此生時,可以藉著處理掉多年累積的大量東西,減輕子女的負擔,讓他們將來處理遺物時輕鬆許多。我們可以把很久沒用過、也不太可能再用的東西送出去,無論是送給子女(你可能會發現他們對那些東西出奇地不感興趣!)或是捐給二手商店,讓別人能從中受益。

有時人們會覺得:「我已經做完了我的工作,現在是放鬆和玩樂的時候了。」是的,放鬆和玩樂很好,尤其是與配偶或朋友一起時。但同時,我們也要「保持有用」,服務他人並為他們的福祉做出一些貢獻,而不只是專注於自己「中產階級的安逸」(追求安穩、舒適與物質享受的生活方式。)我們要透過盡己所能地幫助他人來「回報」天主,意識到自己所領受的一切都是天主的恩賜。在晚年的種種病痛中,存在著一個危險,就是過度的只關注自己。我們要依照環境所許可的,將注意力轉向幫助他人。

在年老之際,活出貞潔的德行與年輕時有所不同。我們常需要調適,當性能力以令人感到遺憾的方式衰退,儘管我們或許也會慶幸那些難以自制的慾望不再那般迫切。與此同時,實踐這項德行的重要性也從未完全消失,強烈的誘惑或許較少,但偶爾仍可能出現突發的衝動,或對老是「一成不變」感到厭倦。使我們可以更深入地體會到,婚姻的親密生活實在是彼此互贈「自我」的禮物。

我認為晚年真正的恩賜之一,是它不斷的幫助我們更好地活出謙卑的美德!老年人回顧自己的一生,即使對自己做過的好事有些許欣賞,也常會看到許多自己感到遺憾、真希望能重來一遍的事情,這是司空見慣的。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讓我們認識到自己的限制、過失和罪過,為此懺悔,告訴天主我們很抱歉,並懷著謙卑的心求祂修直並彌補我們所造成的所有傷害。祂總能從邪惡中引出美善來。謙卑的一部分,就是感謝天主讓我們得以幫助他人。

我們是否應該「在生命將盡時從世俗事務中退隱,將心思更完全地獻給天主?」我們教會的這位新聖師聖若望紐曼對此問題提出了一些見解。他以其慣有的心理洞察力指出,這種自然的願望往往未必是全然出於宗教動機。「基督徒渴望在最後幾年擁有閒暇與退隱,絕非出於任何世俗的原因,亦非基於任何自恃或不信的動機。不然,他甚至甘願捨棄這些恩賜;而最崇高的基督徒,正是那位心志全然倚靠天主,以致既不渴望也不需要這些恩賜的人。」我們應將晚年奉獻給天主所期盼我們做的事,並盡我們所能去理解這份期盼。

也許晚年要追求的最大美德就是希望!《教理》1817 將這美德定義為:「望德是超性的德行,藉著望德我們期盼天國和永生,視之為我們的幸福;我們所信靠的是基督的許諾,所依賴的不是我們自己的力量,而是聖神恩寵的助佑。」我們需要培養望德,知道我們可以信靠我們慈愛的天父,祂會帶領我們到祂身邊。老年有一種悖論:當我們為與天主那最終的相會做準備時,隨著年歲增長,我們反而需要變得更像小孩子。我們可以將自己交託在天父手中,以極大的純樸將自己託付給祂。

最後,當我們邁向永恆生命之際,便能更清晰地看透那些終將消逝的事物(幾乎所有事物!)以及那些將永存的事物:我們與天主及眾靈魂的關係。我們正接近與耶穌那最終決定性的擁抱。正如聖施禮華在《道路》168條 中所寫:「當我聽你說吾主將向你『算帳』,我不禁莞爾。不,祂絕不會以嚴厲的判官身分審判你;祂只單純是耶穌。」


克里斯多福・沃爾夫是達拉斯大學的傑出兼任教授,專攻憲法與美國政治思想。他是一位多產的作家與學者,曾任美國公共哲學研究所所長。

克里斯多福・沃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