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親近、使命(14):相遇之地

「與我主的交談;告訴祂:『上主,我好累喔,筋疲力竭。上主,這事進行得很不順利。祢會怎麼做呢?』」(聖施禮華)

成名並不容易,人們會到處找你,有時你甚至找不到溜開去享受片刻寧靜的機會。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耶穌身上。這就是為什麼祂有時會避開城市,或與門徒們退到較不為人知的地方,雖然祂並不總是成功。其中一次就是當他們去了腓尼基的提洛和漆冬地區,希望不被人注意……

互信的交流

在城市的附近,他們遇到一個客納罕婦人,她因女兒被特別凶暴的惡魔附身而深受痛苦。這位母親曾聽說過耶穌,因為她需要幫助,所以當她得知耶穌來了時,她馬上開始向祂呼求,懇求祂的憐憫。但福音告訴我們,「耶穌卻一句話也不回答她。」(瑪15:23)

門徒們感到困惑:耶穌怎麼能不理會這麼堅持的乞求呢?過了一會兒,他們去找祂,並說道:「打發她走罷!因為她在我們後面喊叫不停。」但我主不僅沒有答應他們的請求;反而祂似乎完全拒絕了:「我被派遣,只是為了以色列家失迷的羊。」這位滿懷痛苦及深愛女兒的母親,拒絕向氣餒低頭。她撲倒在耶穌腳前,擋住祂的去路,不讓主從她身邊經過:「主,援助我罷!」(瑪15:23-25)

這場景的張力可能讓門徒以為,現在耶穌終於會聆聽她了吧!但祂的回答卻更加令門徒驚訝了。當她仍俯伏在祂面前時,耶穌說:「拿兒女的餅扔給小狗,是不對的。」這婦人仍不放棄,她的回應中沒有絲毫憤怒或怨恨,只有深深的謙卑:「是啊!主,可是小狗也吃主人桌子上掉下來的碎屑。」(瑪15:26-27)

在這場對話之下,流動著一股相互信任的激流。我主知道她信德的膽量,她把自己全部的信心都放在祂心的善良上……她當然不會知道,除了答應她的請求之外,天主也利用她來機會教育祂的門徒。透過這位婦人,耶穌在為十二門徒的赤子之心做準備,即將在他們面前展開的宗徒視野。那些很快將被派遣向全世界宣講福音的人,逐漸看到一個外教婦女心中的信德,幾乎超過一個師傅……甚至超過他們自己,雖然他們每天都和耶穌在一起。

此外,在她與耶穌對話的過程中,這婦人顯露了一些祈禱的關鍵態度:深知自己需要幫助的謙卑,以及對天主愛我們的堅定信賴,即便祂似乎完全沉默。也許當Evagrius Ponticus埃瓦格里烏斯·龐帝古斯修士在寫下面這句話時,心中想到的就是像她那樣的人:「如果你沒有立刻從天主那裡得到你所求的,不要擔憂;因為祂希望為你做更大的事,你要在祈禱中緊緊抓著祂不放手。」[1]

讓我們回到這場對話的高潮。耶穌已盡可能的拖長時間,與這婦人和祂的門徒保持這種「教學上的張力」。現在,面對她提到桌下碎屑的單純話語時,祂忍不住顯露了祂真實的感受:「『啊!婦人,你的信德真大,就如你所願望的,給你成就罷!』從那時刻起,她的女兒就痊癒了。」(瑪15:28)這位母親的信德、充滿堅持和謙卑的祈禱,一定給門徒們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

同時,儘管這婦人是外邦人,卻也象徵性地代表了整個天主子民。在她身上,我們再次看到雅各伯與天主摔角的那種神秘鬥爭。由於那場鬥爭,雅各伯跟天主「搏鬥」而獲得一個祝福,以及「以色列」這個新名字,意思是與神搏鬥,而佔了優勢的人(參見創 32:25-30)。改名字標誌著他生命中的新使命。在耶穌和那婦人之間所發生的也是類似的事項:另一種摔角、一場奮鬥、對她信德和堅持的一種考驗。她撲倒在上主腳前,不讓祂走過的姿態,是堅忍祈禱的美麗表達、不向困難屈服的祈禱。正如古代的聖祖一樣,以天主的祝福結束了這場鬥爭:祂讚揚了母親的信德、釋放了她的女兒。

在持續的對話中

「基督徒新生命的『屬靈戰鬥』與祈禱的戰鬥是分不開的。」我們在《教理》[2]中讀到。那位婦人透過那場奮鬥獲得了豐富的恩寵:她與天主的個人關係加深了,而這樣的關係只會帶來好事。這就是為什麼成聖的道路更在於擴展我們與主的對話,使其涵蓋我們所做的一切,而不是努力達到一系列的可能(甚至不是為我們而設)的挑戰或高層次的美德,或者,至少可能不會一蹴可及的。[3]實際上,一個可能會導致另一個,但它們之間有明確的恩寵優先性,因而也有祈禱的優先性。[4]「離了我,你們什麼也不能作。」(若15:5)

例如,讓我們想像,有人決定為自己的生活帶來更多的秩序。他決心更早上床,讓他得到充分的休息,這樣就能在工作中更有生產力,精神更好,並且有時間每天做晨禱。這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決定,他可能做到一天,甚至兩天,但到了第三天,就跌倒了,或許被混亂席捲了……就像任何計劃一樣,在鬥爭中我們會遇到勝利和失敗。但結果並不是最重要的因素。最重要的不是勝負的分數,而是我們如何打仗──或者更準確地說,跟誰一起打仗。戰爭可以獨自進行,絕大部分或幾乎全部分依靠自己的力量;或者,戰爭可以成為與天主關係的一部分,將那個目標變成與主對話的主題:「我主,我想祢也希望我更早睡覺,但我需要祢的幫助……」;「耶穌,在我心中多放一些愛和希望……幫助我為這事多些期盼:如果我更有秩序,我可以做很多好事」;「我主,寬恕我,因為今天混亂戰勝了我;請幫助我更多」;「耶穌,我要為其他也在奮鬥的人奉獻這個。」

在這裡我們看到一個以天主為焦點的奮鬥。我們與天主的對話可被我們手邊的任何東西滋養,反之亦然:我們周圍的平凡事物能打開我們與天主的關係,讓祂的恩寵進入。福音向我們顯示,為了讓我們的任何決心真正有效,必須轉化它們為我們與天主平常對話的主題。這樣,我們就能打開生命中所有的領域,進入那廣闊的意義之門,就是我們與上主的關係。「如果我們與基督同工,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有意義的,即使沒有達到我們所預期的結果,因為我們為愛而力行的迴響,必能抵達天堂。」[5]

真正能為父母心中帶來喜悅的,不是因他們的孩子事事都做得對,而是孩子時不時地看著他們並且微笑;孩子們和父母分享自己的小奮鬥。儘管他們不斷的嘗試,但經常犯錯……但他們總是透過眼神或手勢,用心來尋求與父母的對話。那股熱愛和溝通的流動,正是父母最渴望的。我們在天之父也渴望從我們這裡得到同樣的信任、愛情、溝通的流動。而我們整個生命就是這種與天父互信關係該當展開的場景。聖施禮華鼓勵每個人走上這條路:「與我主交談;告訴祂:『上主,我好累喔,筋疲力竭。上主,這事進行得不順利。祢會怎麼做呢?』」[6]

從那關係中生活

門徒們也許全然沒有意識到,在與主的持續不斷的對話之中,他們的生活被平日最普通的情況所滋養。福音裡記錄了無數耶穌和祂門徒充滿信賴的交談。他們向祂提問,表達自己的困惑或熱情。他們不僅是門徒和見證人,也是與耶穌分享親密關係的朋友(參見若15:15)。耶穌的人格吸引了他們,同時也讓他們對祂充滿敬畏之情。祂對他們來說,既是偉大的朋友,也是偉大的奧秘。

最讓他們震撼的事情之一是耶穌與天父的關係。他們經常看到祂退去一邊祈禱。漸漸地,他們開始理解到耶穌總是在跟天父親密的談心。耶穌自己讓他們看到,祂所說和所做的都源自祂與天父的關係:「因為我沒有憑我自己說話,而是派遣我來的父,他給我出了命,叫我該說什麼,該講什麼。」(若12:49)「當你們高舉了人子以後,你們便知道我就是那一位。我由我自己不作什麼。」(若8:28)

有時我主讓這種與天父的親密對話顯而易見。例如,當祂派遣的七十二個門徒從各城各村回來時,他們對用耶穌的名義行事、治病和驅魔的經歷感到驚訝,說:「主!因着你的名號,連惡魔都屈服於我們。」(路10:17)耶穌向天父高聲說話,充滿喜悅地感嘆:「父啊!天地的主宰,我稱謝你,因為你將這些事瞞住了智慧及明達的人,而啟示了給小孩子。是的,父啊!你原來喜歡這樣做。」(路10:21)另一個他們聽到耶穌向天父大聲說話的場合,是在復活拉匝祿的莊嚴時刻。祂為朋友的死亡而悲傷,耶穌舉目向上說:「父啊!我感謝你,因為你俯聽了我。我本來知道你常常俯聽我,但是,我說這話,是為了四周站立的群眾,好叫他們信是你派遣了我。」(若11:41-42)我們不難想像,那些聽到祂以這種口氣與祂的父說話的人的驚訝。這樣的話語怎麼能不深深地銘刻在他們的記憶之中呢?

藉著這樣說話,耶穌向祂的朋友們揭示了祂神性親密的奧秘:祂的內在生命。耶穌最深奧的現實就是自己與天父的關係。祂依靠那份關係生活,那關係是知識和愛情不間斷的對話,具體表達在行天父旨意的持續渴望中。耶穌向他們說:「我的食物就是承行派遣我者的旨意,完成他的工程。」(若4:34)在許多方面,耶穌告訴他們,祂依靠與天父的關係生活,祂的個人親密就是那份關係。神學後來會這樣證實及表達:聖子是自存的關係:在至聖三位一體的第二位格中,一切都是子性,即與天父的關係。[7]

漸漸地,特別是隨著聖神的降臨,門徒意識到這份與天父的親密關係就是耶穌最個人的身分。他們極度渴望能分享其中。這就是為什麼有一次斐理伯對主說:「主!把父顯示給我們,我們就心滿意足了。」(若14:8)這也是為什麼他們請求耶穌教他們如何祈禱,幫助他們去發現祂自己的那個生命源泉。於是耶穌教了他們「天主經」(參見路11:1-4)。

透過耶穌,萬物都是藉著祂──聖言而造成的(參見哥1:16),在我們存在的最深層,也與天父有著最深刻的關係。[8]安提約基的聖依納爵在他心中深深感受到這一點,當他寫道:「活水在我內說話,說:到父那裡去。」[9]天主愛我,祂創造了我,使我能與祂分享幸福,這是我個人身分最真實的核心,也說明我是誰的最深意義。相反,「誰不知道自己是天主的子女,誰就不知道有關自己最深奧的真理。」[10]這就是為什麼祈禱不是外加在我們生命上的事情。與天主的對話讓我們住在自己內心。與天主對話就是在內心安居,成為我們真正的自己。耶穌的內在生命是由祂與父親不間斷的對話形成,我們自己的內心生活也必須由與天主的同樣對話滋養:愛的對話。

「天主喜歡傳達自我,不是在雷聲和地震的轟鳴中,而是在輕微細弱的風聲中。」(列上19:12)或者,如某些翻譯所說,「在純粹寂靜的聲響中,」這是一場「至關重要且不可或缺的重要相遇。」教宗良十四世在當選兩天後說。[11]而人心正是那相遇發生的地方:「心是居所,我在此,我居此。……心是我們的隱密中樞……。心亦是相遇之處,因為按天主的肖象,我們活於關係中:心是結盟之所在。 」[12]然而,某一些心卻在持續的內心獨白中生活。這樣生活的一顆心,果實不僅不可能是愛的果實;且更可能是自私自立的果實。如果我們內心的對話是以自我為中心、行動也圍繞著自我:頻繁的抱怨、壞脾氣、易怒……這些可能都是來自這段內心獨白所產生的挫折感而引發的症狀。因為「善人從自己心中的善庫發出善來,惡人從惡庫中發出惡來,因為心裏充滿什麼,口裏就說什麼。」(路6:45)

人心真正的寶藏,唯一真正的寶藏,是與天主之愛的關係。從那根源能結出好果子,無論在言語還是行為。這就是為什麼耶穌說:「你為什麼稱我善?除了天主一個外,沒有誰是善的。」(谷10:18)在祂之外,只有黑暗、悲傷、毫無意義。儘管他們是為人際關係而生,但最終卻發現自己非常的孤獨:在未來面前孤獨、在死亡面前孤獨、在面對困難時孤獨。「人單獨不好,」(創2:18)天主在創世故事中說。當天使向瑪利亞宣告道成人身的崇高時刻時,他告訴聖母,她的孩子將被稱為厄瑪奴耳,意思是「天主與我們同在」。救世主有一個表達臨在、個人關係的名字。「離了我,你們什麼也不能作。」(若15:5)是與耶穌的關係拯救了我們,並使我們成為他人救恩的工具。

「基督與我們同在。有時,在開始一項任務之前,聖施禮華會告訴我主:『耶穌,讓我們一起來做這件事。』耶穌與我們同在,而我們是祂的工具。這需要我們好好地行動、好好地工作;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會因為祂的工具品質不佳,而讓祂「難看」。耶穌與我,我們之間是份個人的、獨特的、不可取代的關係。但同時,與基督真實的結合,就成為與基督奧體的結合,也就是教會:與天主共融、與聖人共融。耶穌與我之間的關係,成為與他人、為他人的合一。」[13]

[1]Evagrius,De oratione,no. 34

[2]《天主教教理》2725

[3]參見教宗方濟各《你們要歡喜踴躍》11、50

[4]參見聖若望保祿二世《新千年的開始》38

[5]范康仁,2020年11月4日,復活節主日默想,opusdei.org

[6]聖施禮華,1972年10月 22日在巴利亞多利德舉行的聚會筆記,收錄於 opusdei.org 紀錄片《工作的核心》中

[7]參見聖多瑪斯‧阿奎那《神學大全》I,q. 29,a.4 co

[8]參見聖多瑪斯‧阿奎那《神學大全》I,q.13,a.7 co;De Veritate,q.4,a.4 co

[9]安提約基亞的聖依納爵Ad Rom. 7,2

[10]聖施禮華《天主之友》26

[11]教宗良十四世,2025年5月10日,與樞機主教們的聚會

[12]《天主教教理》2563

[13]范康仁《在福音的光輝下》

Carlos Ruiz Monto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