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眼睛就打开了(四):从扶手椅上热爱世界

教宗良十四世告诉我们,电影是「欲望、记忆与疑问的交汇点」。下面的几个建议,能帮助我们将萤幕前的时光,转化为真正默观的片刻。

达味王曾犯下重罪。尽管他血脉中承载着「从亚巴郎到基督,世世代代那澎湃汹涌的洪流,」[1] 他仍让自己受邪恶蒙骗。他夺取了乌黎雅的妻子(乌黎雅是他军中最勇猛的将士之一),并将她的丈夫派往战场前线使其死于刀剑之下。这位将「十诫铭记于心」[2] 的达味,对自己罪孽的深重视而不见。于是,奉天主差遣的先知纳堂,来到了他的王宫。耐人寻味的是,先知前来,并非向他宣读梅瑟的律法,也非提醒他作为选民牧者的职责。与达味面对面,他只是说:「在一座城里有两个人……」(参阅撒下12:1-7)。纳堂给达味讲述了一个故事。

「你就是那个人」

先知讲述了一个富户,尽管牛羊成群,却毫不犹豫地夺走了他贫穷邻居仅有的一只被视如己出的小母羊,用以款待一位旅客。达味聚精会神地听着纳堂的故事,他义愤填膺、霍然起身,喊道:「做这事的人该死!」他甚至当场计算出为纠正这不公义所应赔偿的数额。直到此时,先知才结束故事,他的任务完成了。「你就是那个人」,他如此解释。纳堂无须再多言。达味亦然:要旨已再清楚不过。《圣咏》第五十一篇,便是这位带罪君王在天主面前忏悔哀求的见证。[3]

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达味的内心与思绪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为何一个虚构的故事能让这位国王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活在谎言之中?一个故事能否照亮我们对世界、或对自身某些未能真正理解的事物?一个从未实际发生过的叙述,难道终究不是微不足道之事吗?这些问题,正是几个世纪后,亚里斯多德在撰写《诗学》时所追问的。这位希腊哲学家亟欲明白,为何在观看舞台上角色的行动时,他似乎能在自身内发现某种新的东西。他的这篇论著,不仅为剧作家与编剧,也为观众——无论是当时的剧场观众,抑或现今的电影与电视观众[4] ——提供了重要的参考,指引他们如何从沉浸于故事的时光中获取了最大的益处。

我们萤幕里的世界

在艺术史上,摄影的发明标志着一个转捩点。艺术家首次拥有的原料,不再是黏土或颜料,而是对现实本身的自动复制:一个世界的碎片,一幅由光绘成的图画。因此,举例来说,我们会被老旧的照片深深吸引:即使我们几乎看不清模糊影像中是怎么一回事,或难以分辨谁是谁。真正令我们着迷于那些黑白照相的,其实是它们的根源——现实本身。正如一位研究视听世界的伟大学者曾观察到的,摄影这种光的语言,「使我们得以(……)在复制品中,赞赏那些仅凭我们双眼原本无法学会去爱的事物。」[5]

因此,摄影催生了一种与现实紧密相连的艺术,它根植于现实,如同雕像附着于其模具一般。接下来,连环中的下一环节出现,只是时间的问题:电影,一种不断移动的现实投影,一块仿佛能承载世界并随之转动的银幕。难怪最早关于电影放映的记载,都流露出对银幕上那些神秘画面所展现的动态深深惊叹。

电影拍摄与剪辑技术每一次新的进步,都引发了关于电影本质的新辩论。但广义而言,我们或许可以说,电影与影集之所以令我们着迷,是源于我们伫立于自身所处世界的投影之前,更具体地说,是源于对那个世界中所做的种种抉择——这个「银幕内」的世界,矛盾地,却也非常「真实地存在此处」,即使是在奇幻或动画片中亦然。当我们的注意力被某些视听内容所吸引时,类似于达味王聆听纳堂时所发生的事,便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这位国王在王宫大厅里所做的,以及后来那位哲学家在希腊市集广场上所从事的,我们今日也经常在做:在家看影集,或在电影院观看影片,或在其他无数萤幕环绕着我们的场所。我们把感官专注于故事之中。

在电影院中默观

乍看之下,沉浸于视听故事中的这些时刻,仿佛是我们与天主关系中的一段插曲。然而,对于一个寻求走上祈祷之路的灵魂而言,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如果默观不在于做许多事,而在于聆听天主——祂透过周遭的事物向我们说话——那么,故事同样能引领我们走向祂。上主就坐在我们身旁的扶手椅上,祂渴望我们看见祂所看见的,让自己被他人的叙述所感动——有时是很痛苦的——从而磨练我们聆听的敏锐度,或是对细微的举动与渺小的事物感到惊奇。沉醉于美的事物,能净化我们那常被强烈刺激而过度饱和的感官;这使我们对周遭环境更加敏锐,从而为超性的默观奠定了人性基础。

「阅读是多么困难啊!」一位当代哲学家曾如此惊叹。[6]对于电影,我们也可以这么说:观赏一部好电影,并非总是容易的。为了欣赏更美好的事物,并发掘表象之下的深层内涵,我们需要愿意培养自己的品味,并像孩子般学习,他们逐步发现更复杂或更细致的味道。倘若达味不是一位「积极的观众」,怀着开放与耐心的专注,他就不会被纳堂的故事打动,也无法认出自己的不义。拉丁动词 spectare 意为「仔细观看」,这绝非偶然;而加上前缀后,它变成 expectare,意为「耐心等待」,这也绝非偶然。这些内在的过程,尽管可能需要时间来培养,却能帮助我们选择真正有价值的事物。

圣若望保禄二世热爱戏剧,无论是作为演员、观众或剧作家。因此,当电影崛起为一门大众艺术时,自然也引起了他特别的关注;不过,他很快便区分了纯粹娱乐的电影与具有更深层志向的电影。「除了以娱乐为首要目标的电影外,还有一种更贴近存在性问题的电影类型。它的成功或许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它反映了大师们的作品,他们透过自己的艺术,丰富了人类的文化与艺术遗产。面对这些电影,观众感到被引向深思,朝向现实中某些他们可能不熟悉的层面,他们的心被触动:他们在影像中看到自己的映照,面对不同的观点,无法保持无动于衷。」[7]

认出我们自己的观看方式

我们首先想到的电影或节目,或许远远达不到这番宏伟的描述:我们消费的大部分视听内容,其作用在于提供一种休息,好比散步、随意运动或单纯打发时间。其中有些内容,纯粹是为了暂时刺激感官而设计,除了逃离日常之外,别无更多企图。然而,也有一种电影,它在提供休息的同时,也开启我们新的视野,并提出新的智识或存在性的挑战。

并非每个人都以相同的方式坐在萤幕前面,就如同并非所有传入我们耳中的音乐——从狂热的舞曲节奏到伟大的古典乐章——都能在我们内心激起相同的回应。听到前一种音乐,我们多半仅获得单纯的愉悦;后一种音乐,除了愉悦之外,我们可能还会经历真正的反思、批判性观察、内省,甚至转变的过程。[8]电影也是如此:它可以成为一种骑上他人的自行车,踩向美妙而未曾探索的、包括我们自身的内在领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培养耐心与毅力,学会欣赏停顿与静默,因为那些需要付出努力的部分,也同样是故事叙述的一部分。但电影同样可以成为一个附在我们自行车轮胎上的小马达,为了以些许放松的身心结束一天。值得牢记的是,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所领受的风景都将伴随我们、持续帮助我们修身养性。

我站在萤幕前的姿势(这会根据当下的需求而有所不同),决定了我正在进行的行动。与此同时,正是这种观看方式(作为观众的我对那一刻的期待),决定了我透过感官接纳何种故事,尽管几乎任何内容都唾手可得。「万物皆与观看时所蕴含的意图息息相关,」教宗方济各曾对一群电影工作者说,「取决于观看时所投入的意向性,这不仅是眼睛的活动,而是更深刻的事物。它是对现实的一种凝视。事实上,这种凝视揭示了内在世界最为多元的取向,因为它既能看见事物,更能窥见事物的内在。」[9]

那么,我们该如何选择更好的故事?我们该为电影或电视保留哪些时光?我们又该如何充分善用它们? C.S. 路易斯认为,对抗劣质文学的最佳防御,是大量接触优质文学:[10] 与其对所有事物都抱持怀疑,不如主动去寻找卓越的作品,即使我们不一定能立刻找到。这适用于任何其他的艺术,包括电影。我们最好的防御之道,在于学会分辨何谓真正的美,以及何谓仅仅是意识形态、操纵手段或肤浅之物。我们最好的防御之道,在于锻炼自己的眼光,以辨识美——也就是从叙事角度来看所呈现的真理——这未必总会引导我们走向最愉快或最舒适的选择,但必定会引领我们走向最具成果、且最令人振奋的选择。

人人共有的渴望

亚里斯多德在仔细研究类似达味王经历的现象时,指出历史记述与优秀的虚构作品(他称之为 poietic,源自希腊文 poiesis,意为「创造」)之间的区别在于:虚构作品处理的不是一个特定的人物、在某个特定地方存在过、拥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而是呈现「某一个人可能会遭遇的事。」[11] 正因如此,他甚至认为这类故事比历史更「富于哲学性」且「更具深度」。故事往往倾向于探索人类对幸福渴望的某个面向;它们向我们展示了无穷路径中的片段——有时令人困惑,甚至相互矛盾——我们沿着这些路径,或靠近、或偏离我们真正的终极目标。观赏一部好电影,就如同站在一面潜在的镜子前,凝视那个「我们未来可能成为的样子。」

「走进电影院,就像跨越一道门槛,」教宗良十四世曾对一群电影从业者说。「在黑暗与寂静中,视觉变得更敏锐,心灵敞开,思想也准备好接纳未曾想像的事物。你们的艺术形式,正如你们所知,需要专注(……)。电影远不仅仅是一个银幕;它是欲望、记忆与疑问的交汇点。这是一趟感官之旅,在其中,光芒穿透黑暗,言语与静默相遇。」[12]

故事,无论是书写的或拍摄的,也具有成为一座宏伟大厅的能力,让来自最不同背景:地理的、文化的、社会的或灵性的人们在此汇聚。如果圣保禄曾运用一世纪的诗歌,来与他周围的非基督徒世界寻找共同的基础(参阅宗 17:28),而圣犹斯定也曾借鉴二世纪的异教哲学,那么我们在今日以当代语言讲述的故事中,发现人人对幸福有着相同的渴望,也就不足为奇了。圣若望保禄二世曾观察道,电影是「一种极其敏锐的工具,能够及时解读那些匆促的观察者可能忽略的迹象。」[13] 同一个故事,往往能在世上不同角落的人们心中引起类似的共鸣。正因如此,对于当今的使徒工作而言,我们每个人都持续去发现故事,以及真理如何透过美展现自身的方式[14],就显得至关重要。

「发现」是关键词。在故事乃至整个艺术的领域中,真理的表达方式并非清晰的陈述,或无可辩驳的三段论证;相反,它挑战我们,呼吁我们与之对话,试图提出正确的问题。如果基督宗教可以被理解为天主对人类最深切渴望的回应,那么我们的任务便是妥善地提出这些问题。而我们经常会透过说故事的方式来做到这一点,正如耶稣在福音中所做的那样——但要记住,故事绝非某种为了将真理悄然偷渡进来而做的伪装。一位美国作家在被问及她故事的讯息时,曾说,唯一的可能就是从头到尾读完它们,因为一个故事「是一种体验,而非一个抽象概念。」[15] 如果一个伟大的故事能被浓缩成短短几行的道德教训,那么它大概从一开始就不值得被讲述。[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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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圣施礼华在纳瓦拉大学校园宣讲「热爱世界」时——这个学府日后将培养出许多视听领域的专业人士——他解释道:「我们在最可见、最具物质性的事物中,发现不可见的天主。」[17]我们在工作的工具中、在周遭人们的疲惫中、在我们共享家庭聚餐的餐桌上找到祂……而如今,透过萤幕传递给我们的故事,正是我们世界中最可见、最受注视的事物之一。我们花时间与它们相处,并与它们对话。我们在感官和内心为它们保留一席之地。它们是我们用以解读世界和自身的透镜之一。正因如此,将它们编织进我们与耶稣持续的关系中至关重要,如此一来,它们也能成为默观与热爱世界的场所。

[1] 参阅 J.M. Ibáñez Langlois, El rey David [King David], Editorial Universitaria, Santiago de Chile, 1998, pg. 39 (our translation)

[2] 同上

[3] 圣施礼华每日在工作结束后诵念此圣咏,并要求日后继任他领导主业团的人同样这么做

[4] 关于亚里斯多德对电影的相关性,参阅P. L. Cano, De Aristóteles a Woody Allen [From Aristotle to Woody Allen], Gedisa, Barcelona, 2002

[5] 参阅 A. Bazin, What Is Cinema?, vol. I, trans. Hugh Gra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Berkeley, 1967, pg. 14

[6] A. Llano, Segunda navegación [Second Voyage], Encuentro, Madrid, 2010, pg. 300 (our translation)

[7] 圣若望保禄二世,演讲,1997年12月1日

[8] 参阅本笃十六世,周三公开接见活动,2011年8月31日,论「美之路」为通向天主的途径

[9] 方济各,演讲,2019年12月7日

[10] 参阅 C.S. 路易斯《批评的实验》剑桥大学出版社,剑桥,1961年

[11] 亚里斯多德《诗学》1451b

[12] 良十四世,与电影界人士会面,2025年11月15日

[13] 圣若望保禄二世,演讲,1997年12月1日

[14] 参阅拉辛格《走向耶稣基督之路》Ignatius Press,旧金山,2005年

[15] F. O’Connor, Mystery and Manners: Occasional Prose. Selected and edited by Sally and Robert Fitzgerald.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969, pg. 75

[16] 「在艺术之美中,本质即是外在表现本身;或者换个说法,在艺术作品中,深度即是表面,而表面即是深度(……)。用传统的说法来说,内容即是形式,形式即是内容,」J.M. Ibáñez Langlois在《美与艺术》第五章(Rialp,马德里,2023年,我们的翻译)中如此写道。换言之:一个怀有艺术追求的故事是一回事——其中重要的部分仅存于故事本身——而一个仅被用来阐释某个真正想传达的其他讯息的故事,则是另一回事。

[17] 圣施礼华,「热爱世界」,收录于《会话》114

Andrés Cárdenas Matute

摄影:Jeremy Yap,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