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路(七):基督所承担的工作与日常活动

耶稣在纳匝肋的隐居生活向我们揭示,我们平凡工作与日常活动具有深刻的超性价值。 藉由努力效法我主的整个一生,这些活动能成为与天主紧密结合,并回应祂成圣召叫的道路。

任何关于工作的神学,都应从一个简单却非常显著的历史事实出发:道成肉身的纳匝肋人耶稣,曾经工作过。 正如好多个世纪以来,人类工作的主题并不总是出现在神学反省中,一般而言,天主子在世上的工匠工作,在基督教讲道所提倡的各种灵修传统中,也未曾占据核心地位。

耶稣在公开传教期间,透过比喻、讲道、奇迹和榜样,直接而明确的教导,比起祂平凡生活的那些年,得到了更多的关注。 在祂大约三十年的岁月中,我们可以推测至少有十五年是在从事体力劳动。 在要理讲授、艺术展现、神学著作以及教父和灵修注释中,祂公开传教的三年——以祂死亡与复活的逾越奥迹为巅峰——理所当然地比祂其余的生命得到了更多的重视。

因此,教会的传统常将祂在纳匝肋的许多年称为「隐居生活」,何以隐居? 因为这段日子远离公众视线,沉浸在日常琐事中,与祂村上及周边其他的许多年轻人相似。 福音的见证在这点上非常清楚:「众人听了,就惊讶说:『他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呢? 所赐给他的是什么样的智慧? 怎么藉他的手行出这样的奇能? 这人不就是那个木匠吗? 他不是玛利亚的儿子,雅各布伯、若瑟、犹达、西满的兄弟吗? 他的姊妹不是也都在我们这里吗?』他们便对他起了反感。」(谷6:2-3)

福音中用希腊术语 tékton 来描述耶稣的工作,被称呼为「木匠」或「木匠的儿子」的耶稣(参阅谷6:3;玛13:55),涵盖了一系列具体的手工技能。 在拉丁语通译为 faber,这让人联想起铁匠或木匠的工作,即擅长打造铁器与木材的工艺。 实际上,这个词有更广泛的含义,指能善用各种材料的工匠,也包括雕刻家的活动。 它与当代生活至关重要的英文词汇 technique(技术)出自同一字根。

殉道者圣犹思定在《与特里福对话录》中指出:「当耶稣与我们同在世上时,祂制作了犁头和轭,这些是和平、正义以及需要劳动生活的象征。」(LXXXVIII,8)毫无疑问,这是有工资的劳动,一如若瑟和玛利亚的生活条件所需,也是那些没有财富或房产、靠双手劳动吃饭的人的普通渠道。 耶稣所做的正是如此:年轻时先在若瑟的工作坊里做学徒,成年后则要养活自己和家人。

虽然这些是隐居的岁月,但这并不意味着祂工作的影响范围仅限于纳匝肋的家里。 可以合理地推测,祂身为工匠,透过修理邻居的木工或为他们的家制作有用的物品(如家具、器皿和其他日常用品),从而改善了邻里的生活条件。 因此,耶稣在祂工作坊里度过的时光具有深刻的服务内涵,这在祂后来开始公开传教时,将以另一种形式显现出来。

耶稣做了多年木匠之后,在祂以辣彼的身份行走于加里肋亚和犹太地区的短暂时光里,身兼教师与医生的双重角色,祂教导、宣讲并医治。 「他走遍了全加里肋亚,在他们的会堂内施教,宣讲天国的福音,治好民间各种疾病,各种灾殃。」(玛 4:23)具有重要意义的是,这三个动词(教导、宣讲、医治)是福音中最常用来指称祂活动的词汇。 一些流传下来的注释生动地将耶稣描绘成一位医生。 在玛利亚之子身上,教导与医治的工作带着人类工作一般的标记。 耶稣度过紧张忙碌的生活; 祂经历过疲劳,需要睡眠,也感到过口渴和饥饿(参阅玛14:13-14;谷1:32-35;3:20;4:38;6:31;若4:6)。

一个向世界宣告的「发现」

既然道成肉身摄取了完美而完整的人性(参阅圣大良教宗《致弗拉维安书》DZ no. 293),毫无疑问,每条以与基督认同、并在门徒的生命中复制祂的生命为目标的基督徒道路,都必然会在某种程度上经历人类的工作体验,这就不足为奇了。 工作是每一个人原始召叫的一部分,而道成肉身那完美的人性,必然也包含这层面。

但至少在基督教时代的第二个千年期间,以祂生命的这一特色:祂的工作成为「跟随基督」sequela Christi 的核心观点,相对来说并不常见。 因此,在教会最近的历史中,圣施礼华于1928年蒙召创立一个团体,其成员以耶稣的工作生活为榜样,特别强调效法祂在平凡生活中所进行的活动,这件事就具有相当大的意义。

「自1928年以来,我已清楚的理解,天主愿意吾主的整个一生,都作为基督徒的榜样。 我特别注意到祂的隐居生活,即祂与平凡人并肩工作的那些年。 吾主要许多人,在平淡、不显眼的岁月中,确认他们的圣召...... 我梦想着,而这梦想已成真,天主的众多儿女,身为普通市民,分享着他们同事与朋友的抱负和努力,借此圣化自己。 我要向他们大声宣告这个神圣真理:如果你们身处平凡生活的中心,并不表示基督忘记了你们,或没有召叫你们。 祂邀请你们留在世界的活动与关怀中。 祂要你们知道:你们的人性召叫、职业、才干,并未被排除在祂的神圣计划之外。 祂已圣化了它们,并使它们成为献给天父的最悦纳的祭品。」(《基督刚经过》20)

圣施礼华的讲道中,常会强调与这一洞见相关的两个结论。

第一,平凡生活(正是因为它曾被基督所拥抱)不仅变得可以圣化,而且能圣化投身于其中的人。 它是一个与天主相遇、祈祷、服务他人、实践美德的场所; 简言之,是一个成圣的地方。 它不是次要或微不足道的生活条件,专属于那些没有接受「特殊」圣召的人。 主业团的创办人坚持认为,平凡生活是每个人能听到天主召叫他们成圣的地方,因为这就是天主子在世上的生活方式。 既然一切人性事物(除了罪恶)都已被化成血肉的圣言所摄取,那么所有经由人类工作而变得高贵的现世现实,都能使我们肖似基督。

第二,平凡生活与日常工作所处环境的极大多样性,赋予了这个召叫真正的普世性:致使任何时代的绝大多数男女都能获得这个召叫。

在圣施礼华的早期著作中,这一切都带着一种他想要分享此「发现」的迫切语调:这道新亮光源自他于1928年10月2日的灵性经验(参阅《书信3》92;《书信16》3)。 福音看似沉默之处,竟意外地重获发声:耶稣平凡生活中的静默,变得与祂公开宣讲天国一样的滔滔不绝。

「吾主的整个生命使我充满了对祂的爱,但我对祂在白冷、埃及和纳匝肋度过的三十年隐居生活,有着特别的偏爱。 这段时期,与祂的公开生活相比是那么漫长,而福音几乎没有提及,对于肤浅看待的人来说,可能似乎缺乏任何特殊意义。 然而,我始终认为,关于吾主早年生活的这段沉默,本身就意味深长,并为我们基督徒包含了一个绝妙的教训。 那是辛勤工作与祈祷的岁月,是耶稣度过平凡生活的岁月,可以说,是与我们相似的生活,同时既是神性又是人性的生活。 在祂简陋的工作坊里,不为人知,祂完美地做了每一件事,正如后来祂在群众面前所做的一样。」(《天主之友》56)

因此,工作在主业团于教会使命中居于核心位置,这正呼应了一种深刻的基督论现实。 归根结底,我们正是透过工作达到与基督的合一,使工作成为轴心,一方面使带人成圣的德行绕着其运转,另一方面也将一切人类活动引向使徒及福传行动(参阅《书信31》10)。

对圣施礼华而言,圣化工作与认同基督是两种相辅相成的现实,都属于他深知自己蒙召要传播的同一讯息(参阅《书信14》12)。 我们可以用圣奥斯定所描绘的意象:各种各样的花朵,共同妆点教会这座美丽的花园(参阅《讲道集》304,3、2)。 尽管历史上有其他成圣的途径,强调了效法基督的不同层面,但主业团的圣召则被视为一个去效法祂完美的人性,尤其是祂的工作生活的召叫,藉此人们得以认识并朝拜祂的神性。

「那些希望按照主业团精神,完整地活出信仰并从事使徒工作的人,必须以他们的工作圣化自己,圣化他们的工作,并透过他们的工作圣化他人。 在与他们的男女同胞并肩工作时,虽然他们并没有丝毫与众不同之处,但他们努力认同基督,效法祂在纳匝肋工作坊里三十年的工作。」(《谈话》70)

基督徒热爱世界、人类工作、人类活动的最深层原因,是因为天主自己爱了它们,并将其安排给祂的圣子。 它们始终都存在于天主对世界和历史的神圣计划之中(参阅《基督刚经过》112)。

与早期基督教重新接轨

仔细审视圣施礼华传播的讯息,我们会发现,这里的「重新发现」有别于教会历史上其他类似时刻所发生的事。 在这两千年中,在某个程度上已被遗忘的基督徒生活层面,常常被重新发掘出来。 例如,亚西西的圣方济各在教会许多成员似乎忘记了福音的神贫和超脱的重要性时,提醒了他们。 圣嘉禄·鲍荣茂在经历了文艺复兴时期道德松弛的阶段后,劝勉司铎过一种全然奉献于牧职的生活。 而加尔各答的圣德蕾莎在一个个人主义盛行的时代,向所有基督徒表明,对近人的慈悲与关怀是超越宗教、语言或种族界限的,因为基督的温柔也拥抱非信徒,而不要求任何回报。 基督徒生活中那些曾经被所有人理解和活出的关键特征,借由这些圣人有力的宣讲和榜样得以恢复。

就圣施礼华而言,那份透过平凡生活与日常工作寻求与天主结合的邀请——正是因为这是道成肉身所过的生活——其发展轨迹有所不同。 他在1930年代开始倡导的,并非单纯要复兴基督徒生活的某个特定面向,而是促成了一种观点的真正转变,这转变影响了人们对基督徒生活的理解与阐释方式。

他教导人们,成圣的召叫与天主完全结合的恩宠,可以透过寓居在世上、在平凡的生活与工作中追随耶稣而领受、并加以实践。 这个提议并非是援救某个暂时被遗忘的层面,而是要与早期基督徒的生活「重新接轨」。 在教会的早期岁月里,那些宣扬福音、并透过平凡生活的圣德为之作见证的人,通常是生活在同胞之中的普通基督徒:是平信徒,是在教会团体中没有特定职务或事工的男女。 他们全都致力于在自身生活中重现耶稣的生命:无论是在家庭、职场、履行公民职责时,无论身处乡间或城市,或是在塑造基督教时代最初几个世纪受洗信友生活的各种境遇中,实践此使命(参阅伯前2:11-17)。

我们在圣施礼华的著作中看到,当他最初阐述新基业应具备的特质时,总会紧密地穿插着关于早期基督徒生活的记述(参阅《道路》925、971;《书信6》36)。 后来,在1967年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他这样表达:

「如果你想找一个比较点,最简单理解主业团的方式,就是考虑早期基督徒的生活。 他们认真地活出基督徒的圣召,热切地寻求他们因洗礼而被召叫的圣德。 在外表上,他们没有做任何事来区别自己与其他同胞。 主业团的成员是普通人,他们像每个人一样工作,生活在世界当中。 他们活得像任何其他渴望完全回应信仰要求的基督徒公民一样。」(《谈话》24)

主业团创办人描述自己所宣讲的这个新观点,既像福音一样古老,又像福音一样新颖(参阅《书信24》1),很快即显示出它对基督信徒灵性生活蕴含着丰富的意义。 日常工作与平凡生活,正因为它们已被道成肉身所摄取,便拥有了神圣的价值,同时又不失其完美的人性。 一个人越是身处世间,就越能与天主同在。 要成为神圣的,首先需要学会深刻地成为人性的。 因此,我们被邀请去发掘隐藏在日常生活最平凡情境中的神圣元素。

他同时代的其他作者(或在稍后于他的人)也曾反思、恢复尘世现实的神学,以及平信徒在教会使命中的责任。 他们之中有些人再次强调了受造世界和物质现实的神圣价值。 但圣施礼华的牧灵关怀以及他对耶稣隐居生活的深爱,使他看到了一条具体的灵性道路,一种需要被宣讲和实践的基督徒生活方式,一个认同基督的「纲领」。 他的起点不是为了捍卫某个神学立场,而是为了完成一个使命,并稳固地建立一个基础,确保这个使命能够历久不衰。

「耶稣像我们一样成长和生活,这一事实表明:人类的存在以及人类所有平凡的活动,都具有神圣的意义。 无论我们对此思考了多少,当我们想到构成耶稣生命大部份的三十年隐晦时光,我们总该充满惊奇。 祂生活在隐晦中,但对我们而言,那段时期充满了光明。 它照亮了我们的日子,使它们充满意义,因为我们是普通的基督徒,过着平凡的生活,就像世界上数百万其他的人一样。」(《基督刚经过》14)

其他作者所指出的、需要被重新发掘或评估的基督教神学层面,对圣施礼华而言,正是基督徒生活的真实蓝图,并体现在那些追随他教导的男女身上。 因此,他为教会在当代世界的路途提供了清晰的指引,并在某种程度上预见了梵蒂冈第二届大公会议的一些结论。 主业团的创办人深信,降生成人的奥迹已彻底提升了人类工作与尘世现实的尊严,使无数人能在他们从前未曾寻求天主的地方发现祂。

「我们是普通的基督徒。 我们从事最多样化的职业。 我们所有的活动都在日常环境中进行。 我们的生活中,一切都遵循惯常的节奏。 日子看似相同,甚至单调。 但别忘了,我们这看似平常的处境具有神圣的价值。 天主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感兴趣,因为基督愿意降临在我们的日常活动中,从内在赋予我们最微不足道的行动生命...... 基督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无论是在办公室、工厂、商店、教室、田野,或从事任何体力或脑力劳动时,无论是只做一次还是做了千万次。」(《基督刚经过》174)

希腊教父们使用神化的概念来表达信友透过恩宠参与天主自己的生命。 这个概念也出现在圣施礼华的著作中,在那里它不再局限于灵魂,而是延伸到基督徒的行为和整个生命。 希腊教父们在恩宠生活和圣神行动的领域所强调的,圣施礼华则以基督为中心的视野则将其扩展到人类工作、以及所有源自工作、并透过工作达成的事物:你永远不该忘记:任何在人性层面上有价值、高尚且诚实的工作,都能,而且应该! 被提升到超性的层面,成为神圣的任务。」(《炼炉》687)

激励主业团创办人的动力,不仅仅是在教会历史和神学反思中,重新评价那些有危险被忽略的基督徒基本要素的合法渴望,也不仅仅是重申降生成人奥迹的深刻内涵,好使它们能再次照亮基督徒生活的热忱。 他意识到自己肩负着一个使命:听从圣神的驱动,去启迪不可胜数的男女生活,向他们宣告「世界的神圣道路已经敞开」(参阅《基督刚经过》21;《天主之友》314)。 这就是主业团的使命,它在创办人灵魂中点燃了恒久祈祷的火焰。

「主,请赐给我们祢的恩宠。 请为我们打开纳匝肋工作坊的门,好使我们能学会瞻仰祢,与祢至圣的母亲玛利亚,以及我如此深爱与敬重的圣祖若瑟一起,你们三位奉献于圣化的劳动生活。 然后,吾主,我们可怜的心灵将被点燃; 我们将在日常生活的工作中寻求祢,找到祢,而祢愿意我们将这工作转变为天主的工程、爱的劳动。」(《天主之友》72)


本系列由罗马宗座圣十字大学教授群撰写,协调人为 Giuseppe Tanzella-Nitti。